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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位文学院的同学们,大家好。为了节省时间,感谢的客套话和所谓“凡尔赛”风格的装腔作势就先免掉啦。 听完主持人老师对我的介绍,就觉得自己怎么都像个沽名钓誉的老家伙。想当年在下是自以为走投无路才以自费留学的方式出去的,混迹日本二十年,浪得一点虚名,现在回来了,别误会还没有叶落归根的意思。 如今在我老家山东的齐鲁工业大学外国语学院谋生,今年担任的课程是日本文学翻译实践课,今天与大家交流的内容正是我上周使用的一个课件,临时抱佛脚。

闫先会教授在郑州大学文学院讲学
刚好牛主任、韩书记都在,我先谈谈对郑州大学文学院的美好印象吧。 这个印象源于我在日本交往的朋友路涛先生,他是郑大中文系1988级毕业生,现在是河南路仕达旅游集团董事长,在结识他之前我先读到了他写的一本散文集《一路走来》,这本书让我对他的大学时代,以及一九八零、九零年代郑州大学的人文风光充满向往。 去年,在百无聊赖、万户萧条的疫情期间他又出版了第二本书,就是这本《一树花开》。风格不改、语言依然很棒,不愧是当年的郑大才子,毕业多年才华也没有被雨打风吹去。 很荣幸这本书的责编是我,我在封底上很即兴地这样写道: 本书是疫情自肃期间路涛先生风流自况的“闲情偶寄”,也是读者藉此了解世道人心的“稗官野史”,文章说理堪比老吏断案,抒情俨然春风化雨;谈商界攻略宛若家长里短,话柴米油盐自带诗情画意。 路涛先生以散文写作见长,题材随手拈来可得,笔下一派行云流水,端的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,知他遣词造句的功夫,不是大将军号令千军万马,排兵布阵,而是旗开得胜之后,欢送百万将士解甲归田,一路上人人有笑声。 哈哈,顺便说一句,在这里高调赞美路涛兄不是给大家推销这本书,而是因为路涛的风流才华让我对郑大文学院怀着深深地仰慕之情,当然还因为书中提及的徐正英教授、陈继会教授,这两位老师的序言也写得带劲,三言两语就让人感到文字功底深厚。也是因为这个缘分和友谊,今天我受郑大校友会日本分会之命,来给大家做一次关于日本文学的交流活动。 闫教授向同学们展示路涛先生的散文集《一树花开》 02 今天在座的同学里研一、研二的同学比较多,你们在读本科的时候,想必接触到不少日本文学作品吧?对川端康成这位作家也一定不陌生吧?咱们先看一下他的身世。 川端康成这位爷不一般,从他两岁开始家里人接二连三的去世,母亲死了、父亲死了、奶奶死了、姐姐死了、爷爷死了,到十五岁的时候,他的至亲都不在了,他自称是“天涯孤儿”,一步入文坛就天然地成为一个带着浓厚的虚无主义色彩的作家。虚无主义在这里不是贬义词,当然,像消极、悲观、忧郁、孤独等词汇也没有贬义。日本文学,浩如烟海,小说家也如过江之鲫。 单单举川端康成为例,并不是因为他名气大,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。和川端康成同时提名诺奖的作家还有谷崎润一郎和三岛由纪夫,当时,这三个人的才气和知名度都差不多,甚至在影响力方面,性格孤僻、相貌古怪的川端康成还不如谷崎润一郎和三岛由纪夫。谷崎因为病逝失去了参评的机会,三岛过于右翼让世人深感不安。三个人的文学贡献都可以说达到了日本文学审美的究极的高度,在那个维度上他们的艺术追求是一致的。 但是,在我看来谷崎是冷色调的、他的文风太阴翳,而三岛过于阳刚、过于血性。唯独川端的文学本质介乎他们两人之间,为什么会是这样?也许因为性格和人生经历使然,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文如其人,尤其是一个作家的少年、童年生活对他的写作的影响是潜在的、极其深远的。我建议同学们对比着读一读谷崎润一郎的《细雪》、三岛由纪夫的《金阁寺》和川端康成的《古都》,就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不同的美学风格和向度。这三位爷都是从少年时代开始,狂热地耽读紫式部的《源氏物语》和清少纳言的《枕草子》,迷恋日本传统的王朝美学,一言以蔽之:物哀。 需要提示的是,我们中文读者对“物哀”的翻译是有些误解的,至少和日本人理解的“物哀”不太一样。我本人并不觉得物哀是一种病态的审美,只不过美到究极之处,往往容易呈现出一种病态,甚至是死亡和毁灭。作家芥川龙之介在《写给某个旧友的一封信》中写道:“一个人在临终时最后一眼看到的世界才是最美的风景。 或者这样翻译:最美的风景留在他临终的眼睛里。 讲座进行中 老实说,我举例的三部长篇小说,从结构上看都不像长篇小说的格局,仿佛是一组短篇的合辑。尤其是川端康成,他没有写出一部完整意义上的长篇小说。我们在阅读日本作家的作品时,不应该有阅读欧美作家的作品那样的心理诉求。怪谈、私小说、推理小说暂且不谈,大部分日本作家在写作时,不是凭借像河水一样流淌着的故事情节的展开来写作,而是靠支离破碎的无数细节的叠加和雕琢。如果你忽略或者不在意日本人的这种独特审美意识,或者说审美取向,往往会觉得日本人写的小说,十分枯燥、乏味,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啰里啰嗦、婆婆妈妈、读到最后不知所云。这也很像日本电影里,导演喜欢用大段的长镜头来充实潜台词,看得人昏昏欲睡。高仓健那样的沉默男人,在日本是神一样的存在。 一个日本男人下班回家,先洗澡,然后换一件浴衣,然后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冰镇啤酒,然后盘腿坐在榻榻米上,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落地窗外的小花园,他的眼光落在一个盆景或者一块石头上,他默默坐着一言不发,但是心里想着事情。他的妻子总是知趣,轻手轻脚在厨房里做晚饭。这是很多日本家庭的日常。 03 《花未眠》是川端康成的一篇非常有名的散文作品,花未眠这个题目本身就有一种非常奇妙的审美意象。接下来我想通过这篇文章,和大家来共同探讨一下,日本作家是如何发现美、如何表现美的,日本读者又是如何体验文学作品的美意识的。 抱歉的是,我在给日语专业的学生上翻译课的时候,很残酷地肢解了这篇《花未眠》,找出了不下二十处翻译语言的毛病,甚至算得上是硬伤。诸位是学汉语言文学的,也许更容易从中文版的文字里挑毛病。这位译者是日本文学的著名翻译家,名字我就不提了,他已经去世了,我们为尊者讳。当然了,翻译作品,见仁见智,没有最好,只有更好。 我在上课的时候一直强调,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翻译家,除了加强外语学习,对母语的要求会更高,只有提高中文素养才能提高翻译水平,尤其是一个从事日本文学的翻译者。何出此言?你看一下日本近代作家的谱系,从夏目簌石、森鸥外、芥川龙之介,到司马辽太郎、吉川英治,大江健三郎,他们都有着不输给诸位的汉学功底,对古代中国的诗词歌赋十分精通。 04 刚才我们通过喜马拉雅电台欣赏了《花未眠》的音频,是不是很美?的确很美。朗读者任志宏的声音好听,背景音乐也好听,让人有点陶醉其中啦。这是听觉效果。接下来我们通过阅读的形式再审一审这篇文章,你不妨苛刻一点,从一个汉语言专业人士的视角看,是不是这些文字和修辞有不妥之处呢?一定是有的,大家看一下,我标注红线的地方,是齐鲁工大外语学院大三日语系同学挑出来的所谓存疑之处,有二十几处。考虑到时间有限我们只列举若干部分。比如第二段的: “发现花未眠,我大吃一惊。” 因为第一段的末尾出现了一句发现花未眠,此处的红字应该改成:“醒着”才妥当。 如果说,一朵花很美,那么我有时就会不由地自语道:要活下去! 这一段里的假设关系不如因果关系好理解。我们试着写成: 因为,一朵花很美,所以我有时就会不由地自语道:要活下去! 凝视着壁龛里摆着的一朵插花,我心里想道:与这同样的花自然开放的时候,我会这样仔细凝视它吗?只搞了一朵花插入花瓶,摆在壁龛里,我才凝神注视它。 我对日本花道也算有所了解,一朵花怎么可以完成插花作品,日语“一輪挿し”翻译成一株是可以的。下一句的搞这个字太俗,以川端先生的文辞精炼,他绝对不允许使用的。 从罗丹的作品中可以体味到各种的手势,从玛伊约尔的作品中则可以领略到女人的肌肤。他们观察之仔细,不禁让人惊讶。 这两句我们日语系的学生最后改成了: 从罗丹的作品中可以体味到各种手的造型,从玛伊约尔的作品中则可以领略到女人肌肤的细腻之美,他们超强的观察力不禁让人惊讶。 如果各位觉得不尽然,我们再举几个例子吧。 那是宗达水墨画中的一只在春草上的小狗的形象。我家喂养的是杂种狗,算不上什么好狗, 但我深深理解宗达高尚的写实精神。 第一个“的”字多余,动词“在”的表达太单薄,那只画中的小狗是躺在?卧在?睡在?走在?翻译的时候即使没见过原作也可虚构一下嘛。还有“好狗”这个词比较刺眼。可以翻译成:算不上什么好品种。 “观赏这只茶碗的时候,我不由地浮现出坂本繁二郎的画来。” 看看这句话,大家觉得是用“观赏”好还是用“欣赏”好?浮现的用法,在这一句里属于低级错误。换做:我的眼前浮现或者脑海里浮现都可以。 再举最后一个例子: “我去岚山观赏赖山阳刻的玉堂碑。由于是冬天,没有人到岚山来参观。” 这一句翻译的不准确,赖山阳是江户时代的一个儒学者,不是雕刻家。浦上玉堂的碑文是赖山阳题写的不是“刻”的。岚山那么大一个风景区怎么可能“没有人到岚山来参观”。这个没有人可以翻译得柔性一点:由于是冬天,很少有人到岚山来参观。 闫教授与学生互动 孔子说过自勉的话:“学如不及,犹恐失之”。孔家的庭训也是:“不学诗,无以言”,孔子编著诗经,也一再规劝弟子们“小子何莫学夫诗?诗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。迩之事父,远之事君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”。 汉语言文学是我们文学院同学擅长的领域,最能展现同学们的特长和才能,我们的本事就体现在对文字、对修辞的精益求精。 我记得钱钟书在小说《围城》里写过:大学里的理科生瞧不起文科生,文科生又互相瞧不起。比如外语系的瞧不起中文系的,中文系的瞧不起哲学系的,哲学系的瞧不起社会学系的,社会学系的瞧不起教育学系的,教育学系的没谁瞧不起,只好瞧不起自己的先生,哈哈。你让外语系的有胆量把翻译出来的文学作品拿给我们中文系的看看,他肯定心虚。他敢瞧不起咱们? 感谢文学院诸位老师的奉陪,感谢大家捧场。 (下略) 从左至右:陈璟老师、韩宁副书记、张中原先生、 闫先会教授、牛海军副主任、阎震老师



